郭憲鴻

你發現自己的父母變老不是慢慢，是突然。有一天看他頭上一堆白頭髮，以前輕易做到的事情，現在做一下就氣喘吁吁，他好像都沒有為自己的人生享受過。你想告訴他：你可以慢下來，好好休息一下沒有關係。可是那個愛你說不出來，取而代之的是：你可不可以停下來，不要再這樣了。你想要證明你自己是對的：人生不是只有錢，錢算什麼，人生還有很多值得去追求的東西。我想要告訴他：你的兒子長大了，你不用多賺這些錢留給我。

就像我上次聊到，我爸走的遺憾，造成我十年來的苦痛，聊到我還會難過。聽起來是個負面情緒，很多人認為這個情緒應該割捨掉，我的生命不能有這個東西。但那是不可能的，你的生命註定會有遺憾，你唯一要學的，就是怎麼跟它共存。有一天你會發現，遺憾對我的生命非常重要，因為它讓我學會什麼叫珍惜，讓我更珍惜跟家人陪伴的時間。

如果真的有那一天，我會邀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，也不多。我希望能很真誠、如實地把我的一切攤開給他們看。光亮的就不用贅述了，歌功頌德的東西網路上夠多了。我想把這一生最真實的那一面，那些不堪、黑暗、挫折，哪怕到我要死都覺得很遺憾、很想不開的，攤開來告訴大家：這就是我的一生。死亡是必然，我們都逃不過，那最起碼讓我的死走得有意義一點，讓這些人覺得：透過他的死亡，我終於知道我該怎麼活。

我一直沒辦法理解，喪禮的本質到底是什麼？是加深那個悲傷嗎？——我覺得喪禮的本質其實是連結，各方各面的連結：跟你所愛的家人、跟這個社會，更重要的可能是你跟自己之間的連結，對過世的人和活著的人都是。只是每個人對這個連結有不一樣的期待，所以我常講，喪禮本身是一個平台。這個人走了，但跟他有關的人很多，每個人都抱著不同的期待在看這場喪禮。有人期待得到安慰：我不是一個人承受這個悲傷，我們可以一起面對，跟家人互相陪伴、分享這個過程。就像摺蓮花，其實是一個互相支持的系統：我並不孤單，同時也有很多人承受著跟我一樣的傷痛，我不是一個特例。

很多時候還沒辦法很自在，我主觀認為，很大一部分是你還沒辦法接受你自己。所以我開始更清楚地梳理：對我來說，我要的是什麼、不要的是什麼。這沒有對錯好壞，只是想不想要。我們這一生，都在每一次生命經驗裡不斷辯證：這是我要的，這不是我要的。到後來你會越來越清楚自己要什麼，也知道怎麼選會讓自己比較舒服。如果每個選擇你都清楚背後的原因，就沒什麼好糾結，你會承擔所有後果和責任，就算最後是受苦，也心甘情願，因為是我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