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糞加青草、旅館的消毒水、醫院的味道。一個氣味帶回來的,常常是一整段當時說不出口的心情。
2021 年那集〈氣味有時候是一段深刻的故事〉,我們沒有設定題目,只問彼此:有沒有一個忘不掉的氣味?婷婷想起寒暑假回台南鄉下的味道,Hank 從旅館的消毒水說起,一路被問到醫院的那一年。
我很喜歡牛糞加青草的味道,每次一下車,那兩個加在一起的味道,我就會吸好大一口。——你們這種都市人才會喜歡的味道。——不是因為都市人。我小時候寒暑假都會回台南,以前的台南縣,現在新營、鹽水那一帶,比較鄉下。每次回去,那個記憶都是一則以喜、一則以憂:回南部很開心,可以玩,又離開爸媽,像放風一樣;可是偏偏只要我一離開家到南部去,家裡都會出一些狀況。那個記憶太深刻了,我很愛那個味道,聞到的時候又很怕,又愛又恨。可是你記憶最深刻的地方,就在那裡。
我每次聞到這個味道,情緒都特別複雜。——我大概可以理解。我覺得人的情感跟記憶,很多時候是跟氣味連結的。聞到的時候,我們不一定明確知道這個氣味代表什麼,但很多時候,一聞到你大概就知道了。對我來說,比較有記憶的大概是旅館的味道。年輕的時候我們做國外業務,一個月可能二十七天都住在各國的旅館。所以一進到旅館,聞到剛消毒完的那個味道,就會覺得那是我熟悉的味道,很安心、很舒服、很自在。
像醫院消毒水的味道,是不是會讓你想起那一年,你陪著前女友在台大醫院的那一年?你現在回頭看的感受,跟當時一定不一樣。——我現在基本上沒有在想這件事。但我當時的感受是,我覺得自己很可憐。一方面想扮演好一個稱職的角色,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很可惡。可憐的是,在青春年華的時候,必須陪著她過這樣辛苦的生活;可惡的是,為什麼我會有這種覺得自己很可憐的念頭。——所以你是掙扎在愛自己跟愛她之間。
一個味道、一個觸感,可以在心裡放好幾十年。
我成長的過程,父母一直在吵架,甚至打架。我的敏感,是小時候被鍛鍊出來的。放學回家,遠遠的,我都會故意走我們家後面的巷子,從後門進去。在後門如果沒有聞到做菜的味道,我就想:完了,吵架了。然後我就要想,是因為什麼事情吵架?是我做錯什麼了嗎?一進家門,當然已經吵過了,冷肅的空氣凝結在裡面。我要從蛛絲馬跡判斷是為了什麼、誰比較不開心、我現在應該做什麼;我要演一個乖小孩,趕快寫功課,又要傾聽任何細微的聲音,那都可能是線索。
拜拜的時候,我爸會準備一兩桌,請他的老闆、同鄉來我們家。他平常不喝酒,只有那時候會喝。他喝到有點茫茫的,就會開始講心裡話。我那時候小學六年級,已經很大隻了,他叫我過去,要抱我,平常他不會抱我的。我坐在他大腿上,他就用他的鬍渣刮我的臉,很刺,我就把他推開。我那時候很抗拒,因為他平常不抱我。後來李崇建問我一個問題,我突然一下子就想起這個畫面,然後就開始大哭。我第一次感受到我爸愛我。他從來沒講過,一句都沒講過。
因為你要在這個家庭活下來,所以我把它叫做求生存的應對姿態。如果我沒有覺察,我兒子會學誰?他不用學,看就會。爸爸媽媽的指責跟打岔他都有,而且我們吵架他都在現場,這種最慘。因為人在有高度情緒的時候,記憶力非常好,而且忘不了,這是老祖宗要保護我們的:被蛇咬過,你如果忘記,下次又會被蛇咬。
更新:2026-10-0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