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譽庭

我一直有一個習慣：寫劇本是為了檢討自己。自己談戀愛談不好，犯了很多錯誤，所以每一次都用故事來檢討自己，不管在愛情上，還是為人處事上。我的很多情緒、很多問題，都散落在每個角色裡。所以我 40 歲時都在寫 30 歲的人發生的事；現在 50 幾歲，寫的是 40 歲的人會發生的事，這樣才能真的回望、檢討當時犯下的錯誤。以前 40 歲寫的時候，對自己很苛責，後來我學會不要那麼苛責自己，50 歲回去看，包容力多了一點。所以劇名叫《不夠善良的我們》，但我其實要說的是：真的一定要百分之百善良嗎？允許我們有缺點，允許我們有時候先想到自己。我現在允許了。

包括我有時候犯小心眼，嫉妒呂蒔媛寫的劇本比我好的時候，我也應該跟自己聊一聊，然後就會說：對，我就是嫉妒。當你承認自己嫉妒的時候，一切都很開心，我也會大笑說：原來你也是個小心眼的傢伙，都活到這麼老還小心眼。你就會釋然，不會苛責。你掩飾的時候，那些反而都變成缺陷；你不掩飾、面對它的時候，它就變成特色，變成你的小缺陷、小幽默。

我自己深深的有一個體會：我們有很多時候都在不自覺的討厭自己。這個討厭發生在什麼時候？就是當你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，或自己生出了一個不太好的狀態的時候，你忽略它，不去直視它。所以如果你想要讓自己更喜歡自己，先從一件事情練習起：認錯。——但有時候檢討自己檢討過頭，好像也不是很好。——所有的一切都要回到承認。你有了承認，你就會了解自己了：原來我這麼小心眼，我就是這麼小心眼。

我覺得我們先不要把自己看得那麼偉大，先從把自己愛好開始。這樣我活得比較自在、比較開心。這就是我在這部戲裡一直想放的主張：不用那麼善良。因為百分之百的善良，也不會讓這個世界變成善良，有時候反而是把自己保護好、把自己認識清楚。太過追求「善良」這個字眼的時候，很多時候只是在爭取存在感，是因為自己的自卑，或需要團體的認同。我們有時候誤解了善良：善良難道就是面善、可愛、笑著嗎？看似搶了別人的男友，就叫不善嗎？你有沒有看到那份勇敢？劇情後來會慢慢揭曉。我們常常被字眼困住了。

還是會嚮往被理解，『你知道我當時那個感受嗎？』但這份被理解，已經被我身邊所有重要的人稀釋掉了。有一次拍攝，殺青前一天，現場出了一點狀況。我在焦慮的當下往後台休息區走，我們的攝影師回過頭來跟我說：『你還好吧？』我就覺得被滿足了，有一個人知道現在最焦慮的是導演。所以不要那麼期望被某一個特定的人理解，可能隨時都有人理解我。那個剎那談不上寂寞，只是我的焦慮被接住了，我很感謝她接住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