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輝誠

我經常跟父母講：你現在盡量罵你的小孩，等你老了，試看看——你怎麼對他，他將來就怎麼對你。你現在盡量跟小孩講大道理，將來你有很多道理可以聽。你會對小孩冷戰？恭喜你，準備好當獨居老人吧，因為他將來會這樣對你。這叫代際的複製。還有一種叫代際的互補：你指責他，他就討好你，可能到你老了還在討好你，這種就是很乖的小孩。我都跟父母說，訓練出這種小孩，不要太開心。他很聽話、很乖沒錯，但等到青春期，他要成為他自己，對抗的就是你。

後來我認識了崇建，大概是第一次停下來。以前刺激一來我就馬上反應，整把火就噴出去；這次我停下來，真正做的第一件事是照顧自己：我怎麼了？我開始想：我有生氣嗎？有。有憤怒嗎？有。有委屈嗎？有。有難過嗎？有。然後用崇建的方法，先覺察，承認我有這些情緒，允許它，還把它發洩出來。我還欣賞自己，對自己說：即使有人這樣對你，你沒有跟以前一樣慣性反擊，而是暫停下來，先照顧自己，你變得不一樣了。即使別人攻擊你、抹黑你、投訴你，你都沒有放棄想改變台灣教育的初心。張輝誠，你真的好棒。我講完就在學校裡哭。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轉變。

我突然反省，這樣好像不對，所以我就變成討好，又回到小時候的樣子。我太太很容易指責我，我就討好她。討好的人就是一直委屈，這個我很習慣，我不是從小就這樣嗎？但是不要忘了，討好的人就像一個容器，苦往肚子裡吞，但是有一天會滿。我看得好清楚，兩年會滿一次，我就會爆炸，爆炸了就指責我太太。你看，我爸出現了。

我現在也培養出一百個比我厲害的張輝誠。以前我最厲害，但學了薩提爾之後，突然發現我不用一直這樣撐著，其實很辛苦，獨孤求敗很累，高處不勝寒。我接納了自己的不足，而且可以告訴大家：我很自卑、我很孤單、我很脆弱，我也會哭。以前我假裝很堅強，現在我可以告訴大家我經常在哭，而且那個哭不是悲傷，是混雜著想念和愛。意識到這點之後，很多東西都改變了，包括我跟我媽媽的關係。平和下來之後，我以前只看到自己，現在看到新的可能：我為什麼一直要當別人的天花板？我那麼厲害，為什麼不成為別人的地板？成為地板，其實很累、很難的。

我爸平常沒在喝酒，只有拜拜請客那時候會喝。他喝到有點茫，就會開始講心裡話。你知道他會做什麼嗎？我那時候小學六年級，他叫：「輝誠，過來。」他平常不會抱我，我那時候已經很大隻了，他把我抱到大腿上，用他的鬍渣刮我的臉，很刺，我就把他推開。我那時候很抗拒，因為我爸平常不會抱我。後來李崇建問到這個問題，我突然一下子就想起這個畫面，然後就開始大哭。我第一次感受到我爸愛我。他從來沒講過，一句都沒講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