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恩

Drew Michael 說，他當初做喜劇，是因為在臺下看喜劇的時候覺得：哇，終於有人講出我心裡的感覺。那個共鳴好強烈，好像找到一個朋友、一個知己、一個同伴。他就想，如果有一天我倒過來站在臺上，對著幾百、幾千甚至幾萬個人講，這種快樂是不是也會乘以幾百幾千倍？可是真的去做才發現，創作需要把自己跟經驗抽離：生活裡遇到一件事，覺得可以寫成段子，就要馬上跳開第一人稱，用第三人稱去觀察有哪些素材能用。段子寫出來，臺下的人都很有共鳴，他卻變成唯一那個沒有共鳴的人，因為他主動把自己抽離了。那個孤獨感，也是幾百幾千倍。他講這段的時候我在家裡看，我說對，就是這樣，總算有人講出這種感覺。

我的懦弱，就是答應的事情也做不到，然後又會像太監那樣委曲求全，只為了討好別人，來逃避其他地方的責任。——為什麼逃避？——因為是最輕鬆的路啊，討好別人是最輕鬆的。——我覺得討好別人最難，我辦不到。——只要很擅長作踐自己，就會發現討好別人可以得到的好處太多。只要你不太在乎自己受到什麼樣的對待，討好別人就很容易成為解決所有事情最簡單的道路。

這個禮拜我們家買了一個小籃球框，我兒子要我防守他。他投第一球，我就啪一聲搧他火鍋，把球打了老遠，他就開始啊啊啊，非常生氣。我說好，那爸爸以後不搧你火鍋，他說：要。不服輸，又不可以讓他。他現在會自己拿小籃球練運球，手眼協調還不太好，有一球沒接到，彈走了。我跟他說：沒關係，你還是很棒。他說：為什麼？我說你前面每一次都有接到，只有最後一次沒接到，所以你很棒。他說：我不棒，不要說我棒。我就覺得，跟我一模一樣，可怕。不可以在我覺得我不棒的時候說我棒，因為我會覺得你在貶低我，那是假的：你覺得我看不出來我不棒嗎？你把我當白痴嗎？

我盡全力想要避免的，就是我兒子遇到同樣的事情，所以我就灌給他報復性的父愛。我們現在每天睡覺前有個儀式：我要跟小孩說「爸爸愛你」，他一定要回我「我愛爸爸」，如果不回，我就開始搔他癢。這或許有點幼稚，或許是我自己之前的重重創傷所產生的，可是我一定得讓他知道我愛他，不管他表現得怎麼樣，我都愛他。

其實我一直很期待來上今天這個通告。我本人蠻虛無的，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。可是在這個世界上，唯一勉強算得上有意義的，很接近：你在酒吧裡喝得超莽，跟一些人掏心掏肺。——對，那是有意義的。有些人沒有這個生命經驗，我覺得很可惜。——我不知道它的要件是什麼，但它就促成了某些掏心掏肺，然後你會覺得：哇，終於有個人可以跟我有這樣的對話。這個對話有意義，我活著就是為了得到這樣的談話。一年多前我得到過這個東西，就像毒癮一樣，覺得回來一定可以再得到，超級期待這樣的對話。